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才十五岁,是个初三生。八二年,读书风正盛,复习资料,模拟试题,满天飞。你家人为着你能顺顺利利地进入重点中学,需要给你找一个出色的家庭教师。家庭教师并不好找,但你家是近水楼台,便利便尽在不言之中了。原本,你家里是联系好了我们班的一个女同学的,但后来我那同学热恋上了,全心全意,便把这一份差事委托给我。坦白说,开始我还真不乐意接受。这份活并不讨好,你成绩上去了,我可以松口气,你成绩上不去,这似乎便是我的过错。何况,这不象玩球,可以凭兴致和好恶来对待的。古时候的“不为三斗米折腰”,延续至今,恐怕不会没有缘由。
然而,你的父亲找到了我,他在我们一年级的时候曾经教授过我们现代汉语。他说你的数学成绩不算太好,而重点中学对它要求甚高,他们放心不下。我猜想你父亲从前也对数学心存惧惮,而且相信随着年纪的增长,理性深度的增加,数学于你是愈感困难。这样,我便成了你的家庭教师了,任是谁也不好意思推脱掉。你的父亲是一个好人,想起从前他的课从来没有认真听,心里多少有些内疚。
“教师的子女要学不好,别人就会说三道四的”,有同学说。
你父亲第一次来找我恰巧我不在,所以,后来同宿舍的见我态度消极,就开我的玩笑,说:“虽然没有‘三顾茅庐’……”
第一次见你是在五月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,星期六,我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,是因为平日就松散的生活这下更没谱了,学校里到处是快活的哄响,好象一个黄蜂窝。我记得还因为我们班组合的足球队打倒了新闻系,全班人挤在我们的宿舍里喝白酒。我垂头丧气地踏着月光往你家里走,身后宿舍是一片快乐的喧闹声。这些喧闹声那下听来显得格外刺耳,格外让人叹气。好象所有的那些声音都在嘲笑我,我隐隐约约的感到自己成为某个阴谋的牺牲品。
教职员工的住宅区很冷清,仿佛是校园外的另一世界。整齐划一地排列着的格局相同的建筑,令人疑心是不是出自同一个设计师之手。每幢楼的四周毫无二致地都种着许多花草和风景树,盆栽花木摆满了每一家的阳台,在月光下看起来,就好象一道道凌空的栏栅,礼貌,冷淡而坚决地隔挡着世外。看电视或听收录机的人家都把声量开得很小,偶尔从那个窗口透出荧屏青光。虽然老早你父亲就详详细细地告诉过我你家的地址,可我还是摸索了很久才找到你们家的门。路上难得碰见几个人,问他们,他们都一脸寻思,喃喃道:“中文系的,周平老师?……不认识”,或者“可能是在后面那幢吧?”有一个就跟你们正对楼下,我又回转来时,他问我,“找到了吗?”
站在你家门前,不知怎么心忽然砰砰乱跳起来。门上贴着一张卡片,写着你们一家成员的姓名。我惴惴不安地想着,不知道这家的人怎么样?虽则初中的课程对于我轻而易举,这几天自己也将你们学的课本翻了几翻,但这种惶恐心情仍旧如长短身影,驱之不能。我突然发觉自己象害怕瘟疫一样地害怕寂静,我真的宁愿自己面对的是四十多双眼睛,而不是坐到这太过光洁明亮的桌边,面对你。
我按门铃的时候就好象把一切都豁出去,孤注一掷了一样。
那一段即使不能说是影响我的一生,却是难能忘却的生活就这么开始了。我时常想,以后,我之所以能够凡事比自己的同龄人想得周全,想得细致,多半得益于这一阅历,尽管,偶尔也有同学没有道理地把这讥笑成“世故”或者“机会主义者”。